进入黄梅时节,在烟雨江南的江苏苏州,不仅有黄灿灿的东山枇杷、满城飘香的白兰花,还有那备受期待的恩物——太湖中肥美无比的湖虾。因为只有此时,雌虾开始抱卵,孕育出了饱满的虾籽,头部也长出了晶莹剔透的虾脑,迎来了虾生中的高光时刻。这时候,苏州的“裕兴记”“御面斋”“朱洪元”等老字号酒楼饭店及面馆,会利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,争相取其湖虾的虾仁、虾籽和虾脑,精心烹炒一盘面条的浇头,做一碗令无数老饕垂涎的色香味俱佳的三虾面。

三虾面是苏州特有的时令美味,也是苏州面食中用料考究精细且又耗费时力费资的奢侈面品。三虾即虾仁、虾籽、虾脑(虾黄),属于虾的精华,烹饪出的浇头具有虾仁嫩、虾籽鲜、虾脑香的特点。
说来虾仁也是苏州人的杰作,过去苏州主妇们几乎人人会“出”虾仁。为什么苏州人称“出”,而不叫“剥”?这是因为手剥虾仁既费时又费力,而苏州人“出”虾仁通常是先把虾头或虾尾拉掉后,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掐,一个完整的虾仁就脱壳而出了,既不损坏虾体,又十分便捷。现“出”的虾仁必须用清水漂洗干净,晾去表面水分,以便去腥。虾仁的蛋白质结构易受热变性,不宜冷冻,一冰冻蛋白质就会发硬,虾仁之鲜美也荡然无存,所以要现炒现吃。
虾籽是虾的卵,只有雌虾才有。虾籽藏于雌虾的腹须内,待成熟时才会释放,因此如果采收过早,虾籽都是干瘪不饱满的,咬起来也没有口感,一定要等虾籽完全饱满后,再用手一只只慢慢揉搓雌虾的腹部,让虾籽自然抖落,最后沉入水底收集。然后,用滤网滤出虾籽,再反复淘洗干净。接着将虾籽放在铁锅内,加葱姜、花雕酒,用文火焙炒约1个多小时,便制成干虾籽。一般5公斤雌虾仅出200克左右干虾籽。虾籽味道鲜美,可以做虾籽酱油、虾籽酱,也可用于菜肴增鲜,如“虾籽鱼肚”“虾籽茭白”“虾籽冬笋”“虾籽豆腐”等。虾籽的蛋白质及虾青素含量较高,助阳功效甚佳,肾虚者可常食。
虾脑,也称虾黄,其实就是虾的卵巢,只有成熟待产卵的雌虾才会有。雌虾产籽前,卵巢会在头部发育成熟,呈现出玛瑙般的金黄色,大小如绿豆,所以常被误认为是虾的脑。制作时,从虾头中取出虾脑,剥掉附着在表面的一层白色薄衣,留下红嫩半透明的部分,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。虾脑聚集了虾身上的精华营养,更是三虾面鲜香味美的关键原料。
烹调时,先将虾仁用蛋清、干淀粉上浆,然后下锅在四成热的油中划散至乳白色,倒入漏勺中滤净油;原锅仍放在旺火上,放入葱末后再将虾籽、虾脑入锅略炒一下,加入调料、鸡汤,锅开后倒入虾仁,略烧后勾上薄芡,淋上麻油,一碗三虾面的浇头才算大功告成。选择三虾面的面条通常以细面为佳,不宜久煮,水开后加入面条,煮开后加冷水再次煮开就可捞出,以柔韧爽口为宜。以前老式苏州菜馆里还有清炒三虾这道菜品,如今因为这道菜费时又费成本——从选虾、取虾仁到烹炒装盘,需要10多道工序,而且全程都要手工作业,所以大多只做成三虾面,来满足老饕们的口腹之欲了。
苏州三虾面有两种吃法:一种是汤面“过桥”,所谓“过桥”,就是浇头用另外的盘子盛放,不放入面条中,分开享用,体现的是江南水乡的隽秀。这些要求,老吃客们一般都会事先跟服务员说。面条在碗里梳成鲫鱼背,汤面中的底料则是独家秘制,轻易不外传。素雅清鲜的三虾浇头,更适合白汤面,虾肉清鲜适口,虾籽、虾脑则以浓香点睛。另一种则是拌面,面碗里除了底料绝无半点汤汁,俗称“干拌”,让清炒的三虾拌入面条,与其相融相合,三虾的鲜美尽在面中,方吃出三虾面的本味。讲究点的酒楼菜馆一般会有老板或者专人来帮你拌面,因为这也是一项技术活。将一小盘“三虾”轻轻滑入面碗中,一搅,让刚出锅的面和底料初步接触,热腾腾的面条就能更好地吸收底料原味;二转,在转动的过程中增加与空气的接触,使得面条根根爽滑劲道;三拌,以筷子为主线,用面和三虾做变式,面不翻飞、虾不越界,只不断磨合、切磋着,直至每根面条都沾有虾籽,虾鲜与面味完全融合。此时顿觉扑面而来的虾香、面香充斥鼻尖,搅拌均匀的面条嚼劲十足,还夹带着虾籽点点的咸香,再配上丰腴的虾脑、柔嫩滑爽的虾仁,一口气吸溜完,仍齿颊留香,让人意犹未尽、回味无穷。如今,更多的人喜欢选择三虾拌面。
一个小提篮、一碗细面、一盘清炒三虾,再配上一盏清茶、一碟姜丝、一碟香醋、三样清爽小菜,这便是江南水乡舌尖上的品位及雅致。作为苏州人夏日面点的头牌,三虾面以掐点的时令特色、繁复的手工工序、讲究的烹饪方法令人食之难忘,成为众多姑苏老饕们美食度夏的第一念想,其中也包含着无数人力、精力和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