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霜降水返壑,风落木归山。冉冉岁将宴,物皆复本源。”唐代诗人白居易在《岁晚》一诗中,以寥寥数笔,便勾勒出霜降时节万物归藏、秋尽冬来的景象。作为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八个节气、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,霜降是秋冬交替的关键转折点。此时,北方大地初霜已降,农户开始清理田间残株、深耕土地,为越冬做准备;而在南方,农户正抢抓农时,忙着采收晚稻、红薯、柑橘等作物。在这个寒意渐浓的时节里,大江南北呈现出丰富多彩的饮食习俗。这些以“平补润燥、御寒养藏”为核心的食俗,既顺天时以调身心,也应节令而寄寓着人们对安稳过冬的美好期许。
秋暮霜凝农事紧
“霜降”并非字面意义上的“霜自天降”。东汉王充《论衡·感应》云:“雨露冻凝者,皆由地发,非从天降。”意思是霜非自天上落下,而是接近地面的水汽因气温骤降而遇冷凝结于草木土石之上。元代吴澄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这样解释:“九月中,气肃而凝,露结为霜矣。”《二十四节气解》亦言:“气肃而霜降,阴始凝也。”由此可见,“霜降”描述的是冷空气频繁南下、昼夜温差急剧拉大,接近地面的水汽在低温下凝华为白色冰晶的物候过程。而这里的“降”字,有气温陡降、昼夜温差拉大之意,而非确有雪霜从空中落下。
从天文历法来看,霜降于公历每年10月23日或24日交节,此时太阳恰好运行至黄经210度。此后太阳直射点继续南移,北半球日照时长逐渐缩短、地面接收的太阳辐射持续减弱,冷空气活动也随之日趋频繁。民间俗语“寒露不算冷,霜降变了天”,正是对这一气候转折的生动概括。
霜降所对应的三候为一候豺乃祭兽,二候草木黄落,三候蛰虫咸俯。豺狼捕猎陈于地,古人将其比作“祭天报本”;草木经霜而黄落,萧然有秋尽之象;蛰虫垂首入蜇,万物各归其藏。这三候层层递进,形成一幅“收束—凋零—静伏”的晚秋图,为我们展现了深秋向初冬过渡的生命图景。
霜降是秋收与冬藏衔接的关键节点,在农事活动中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意义。农谚云“霜降见霜,米谷满仓”,古人认为,初霜出现时间的早晚,和来年粮食收成好坏紧密相关。这是因为初霜是气候冷暖转换的“晴雨表”。初霜如期降临,意味着冷空气活动规律,秋温回落适度,作物得以在霜前充分灌浆成熟,完成最后的能量积累;同时也为冬小麦等越冬作物预留了适宜的播种期,利于其扎根抗寒。反之,若初霜过早,庄稼未熟便遭冻害,籽粒干瘪,收成必减;若初霜过晚,则预示秋温偏高,暖湿气流异常,不仅易滋生病虫害,更可能导致来年倒春寒或干旱。因此,古人很重视初霜的到来时间。
霜降气温骤降,霜冻风险增加,农事活动呈现“抢时”与“防冻”的双重紧迫性。此时,北方大部分地区秋收已进入扫尾阶段,玉米、红薯等作物基本归仓,田间重心转向“冬藏”准备。华北一带,大白菜正值包心后期,需保持水分均匀、适时追肥,及时防治软腐病,并赶在初霜前后择机砍菜、晾晒、入窖。萝卜、胡萝卜、大葱等秋菜也集中起收,入窖贮存。农谚“霜降不起葱,越长越要空”,即指大葱过霜后易空心变质,需及时采收。同时,秸秆、根茬须清理干净,并深翻土壤,以减少越冬病虫基数,为来年生产打好基础。东北、西北地区也趁此时深翻晒垡,利用冻融交替杀灭虫卵,改善土壤墒情。
霜降前后也是北方冬小麦播种的关键时期。河北农谚有“寒露霜降,收割大豆。晚茬小麦,突击播种”之说;河南则有“寒露到霜降,种麦莫慌张;霜降到立冬,种麦莫放松”的说法。此时土壤墒情好,气温也合适,麦种播下去后,正好能在土地封冻前长出足够的根系,为安全越冬打好基础。
南方则正值“三秋”(秋收、秋种、秋管)大忙时节。农谚道:“霜降前收稻,霜降后冻稻。”长江中下游及以南地区,单季杂交稻、晚稻集中成熟,必须抢在霜前收割归仓,否则一旦遭遇霜冻,稻谷极易出芽、空瘪,从而影响收成。唐代诗人钱起“秋来积霖雨,霜降方銍获”之句,描绘的正是长江流域霜降抢收的农事图景。稻谷归仓后,随即翻耕整地,紧接着,早茬麦、早茬油菜相继下地。小麦讲究浅播、足墒;油菜则需及时疏苗、定苗、中耕除草,促根壮苗,以利安全越冬。农事一环紧扣一环,割稻、犁地、下种持续推进,忙碌不止。
从南到北,霜降时节的农事,既要完成秋收的颗粒归仓,也要为冬藏与来年丰收夯实基础。田间地头的精细管理,体现了传统的“收”与“藏”并重的农耕智慧。
平补润燥应时令
古人对霜降节气与养生之间的关系十分重视,认为阳气渐收,阴气渐凝,人体与之相应,调摄亦随而变。历代医籍、农书、笔记多就此立说。
一是顺时养收,勿扰乎阳。《黄帝内经·素问·四气调神大论》言:“秋三月,此谓容平……使志安宁,以缓秋刑;收敛神气,使秋气平。”霜降值秋令之末,“容平”“收敛”之意尤切。明代张景岳《类经》注此节,谓“阳渐藏,阴渐长”,调神、节劳皆本于此。
二是慎御寒邪,护肺胃二经。古代医家认为,肺主皮毛,胃喜温煦,霜降后寒气始盛,因此要防秋冻,护颈、护腹、节冷食。
三是饮食随令,润燥兼温。元代忽思慧《饮膳正要》提出:“秋气燥,宜食麻以润其燥。”“麻”指芝麻、核桃、松子之类的干果。霜降处于秋冬之际,燥未退而寒已至,所以历代医方、养生书籍在讲霜降时节调养时,大多会强调“温养”之法。如明代高濂《遵生八笺·四时调摄笺》中强调深秋食养,要食山药、栗、枣之类的食物,意在不腻不峻,助脾运而以应冬藏。
而在民间,素有“补冬不如补霜降”之说。这一理念源于中医“秋冬养阴”的养生原则。霜降在五行中属土,依中医养生学“四季五补”的理论,此时与长夏同属土,故应以“淡补”为原则,重在补血气、养胃气。所谓“平补”“淡补”,即选用性质平和、不寒不燥的食材进补,既能滋阴润燥,又可健脾益胃,为入冬后的“温补”打好根基。
霜降是菊花盛开的时节。古语云“霜打菊花开”,踏秋赏菊、饮菊花酒,是传承已久的雅事。南朝梁代吴均《续齐谐记》记载:“霜降之时,唯此草盛茂。”“此草”即菊花,菊花因此也被古人视为“候时之草”。其性微寒,味甘苦,入肺、肝经,有散风清热、平肝明目之效。以菊入茶、入酒、入馔,既顺应节令,又契合霜降“平补”的养生理念,于烟火日常中透出几分诗意。
说起诗意,不能不提中唐诗人元稹所作的《咏廿四气诗·霜降九月中》:“风卷清云尽,空天万里霜。野豺先祭月,仙菊遇重阳。秋色悲疏木,鸿鸣忆故乡。谁知一樽酒,能使百秋亡。”此诗前六句充满深秋诗意:清风卷尽云霭,长空万里凝霜;豺狼陈列猎物如祭月,菊花盛开恰逢重阳;秋风萧瑟、树叶稀疏,鸿雁南飞、鸣声凄切。诗人面对肃杀秋景,思乡之情油然而生。然而,结句笔锋一转:“谁知一樽酒,能使百秋亡。”这“一樽酒”既是消愁之物,亦是御寒之饮。在霜降这个由秋入冬的时节,温酒入喉,既可驱散体表的寒气,亦能慰藉内心的愁绪。元稹将酒作为对抗百秋之悲的良方,这与霜降饮酒暖身的养生习俗相吻合。酒,在此不仅是饮品,更是连接人与自然、温暖身心的媒介。
北宋诗人苏轼一生颠沛,却总能在寻常风物中觅得诗意。他在凤翔府(今陕西宝鸡)任签判时,曾作《次韵子由岐下诗·梨》,将关中梨景分享给弟弟苏辙,其中写道:“霜降红梨熟,柔柯已不胜。”霜降时节,满园的红梨成熟,柔嫩的枝条几乎承受不住这沉甸甸的果实。梨性寒味甘,入肺、胃经,有生津润燥、清热化痰之效,正适合秋末冬初干燥多风的时节食用。古人或以梨煮水,或蒸梨制膏,用以缓解秋燥咳嗽,这一养生习俗至今仍广为流传。
霜打风物味方浓
霜降时节,大自然还有一份独特的馈赠——经霜的果蔬。相关民谚诸多,如“霜降橘甜”“不经霜打,柿子不甜”“霜打白菜赛羊肉”等。科学研究表明,当植物受到低温影响,会将体内淀粉水解为可溶性糖分,以此提高细胞液浓度、降低冰点,从而抵御冻害。植物的这种“自救”机制,无意间成就了经霜果蔬甜美的风味,也成了大自然对人间慷慨的补偿。
柿子是此时最具代表性的节令果实之一。俗语说“霜降摘柿子,立冬打软枣”,霜降前后,柿子完全成熟,皮薄肉厚,汁甜味美。中医认为,柿子性味甘、涩、寒,入脾、胃、肺经,有清热润燥、生津止渴的作用。
在山东菏泽,每年霜降前后,人们都要采摘柿子制作耿饼。耿饼历史悠久,据《曹州县志》载:“柿出耿氏园者佳,曰耿饼,四方争购之。”选果是第一步,须挑拣顶面光洁、平滑如镜的镜面柿,随后去蒂、旋皮。晾晒是制耿饼的关键:旋皮后的柿子置于钢丝网上,需不断翻动。晒毕进入“上堆”环节,将柿子层层堆积,静待出霜。接着是“过风”,每日拨动柿堆通风,促其排湿。最后是“成形”,将柿果捏成饼状,入缸自然成霜,是为“霜果”。至此,耿饼终于制成,其皮薄肉厚、霜多无核、味醇凉甜。
广西恭城、平乐、阳朔一带盛产月柿、甜柿与牛心柿,尤以月柿最负盛名。鲜果浑圆,柿饼形似满月,制作工艺极为讲究:去皮后码放到木架上,经阳光反复晾晒,由橙黄转为金黄,再凭师傅巧手按压定型。力道轻则不成形,重则破皮,唯有恰到好处,方能“捏”出一轮“霜色满月”。在广东平远,当地人将晒柿饼称作“晒柿花”,寓意晒出“甜蜜柿(事)业”。
霜降前后,南北多地都有吃栗子的习俗。北方栗乡如河北迁西、山东泰安,霜后栗蓬自裂、栗仁粉糯,街口支起铁锅糖炒栗子,甜香能飘半条胡同;北京旧俗霜降近重阳,糖炒栗子配柿子,寓意“柿柿(事事)得利”;在江苏苏州、无锡一带,桂花糖芋艿里必添几颗栗子,糯中带甜;广东广州、顺德等地,则以栗子炖鸡、煲糖水,取“栗(利)来利往”的彩头。中医认为,栗子厚肠胃、补肾气,秋末吃栗子,正合时令养生之道。
霜降也是萝卜的“高光时刻”。民谚“秋冬萝卜赛人参”,并非真将其视作良药,而是因为萝卜具有顺气、解腻的功效。以前北方地区有“霜降萝卜,立冬白菜”的说法,在河北、山东一带,白萝卜经过初霜,辛辣之气渐消,清甜之味转浓。农家地头新刨的萝卜,洗净切片便可食用,生津润喉。以前在北京胡同里,霜降过后常见推车叫卖“心里美”萝卜的,买来一个削去皮,紫红脆生,孩子们拿在手里当水果啃食。江南如江苏苏州、浙江绍兴等地,萝卜丝汆鲫鱼汤是深秋时节的常见菜肴。奶白的浓汤滚着细泡,萝卜丝的甜完全浸在鱼汤中,连鱼骨都炖得酥软。撒上一小撮嫩豌豆苗,翠生生地浮在奶白的汤面上,绿白相映,一口下去,鲜掉眉毛。霜降的寒意,就这样被一锅热汤轻轻挡在了门外。
在北京,过去有初霜时节吃迎霜兔的习俗。明代刘若愚《酌中志·饮食好尚纪略》记载:“九日重阳节,驾幸万岁山,或兔儿山、旋磨山登高,吃迎霜麻辣兔,饮菊花酒。”清代《日下旧闻考·风俗三》又载:“重阳前后设宴相邀,谓之迎霜宴。席间食兔,谓之迎霜兔。”古人认为,霜降前后的兔子,其肉质既摆脱了夏日的草腥,又还没到深冬的柴硬,肉紧可口。清代京师的秋末食单里,麻辣生煸、果木熏制的兔肉是风靡一时的佳肴,讲究的贵族人家,还会特意配一碟细熬的鹿舌酱蘸着吃。如今,北京一些老字号每逢重阳或霜降之日,也开始售卖熏兔肉,以复刻这一古老食俗,让人们重新品味这份属于老北京的秋日滋味。
此外,霜降时节,广西玉林地区讲究吃牛肉,闽南地区人们爱好食鸭肉。霜降的味道,就这样静静地藏在这些美食之中。一口时令,一口烟火,人们以此温养身心,从容作别深秋,静待寒冬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