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“一候苦菜秀,二候靡草死,三候麦秋至”。据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记载:“苦菜,一名荼,菜似苦苣而细,断之有白汁,花黄似菊。”在麦子尚未黄熟、雨水尚未盈满的时节,苦菜率先开花,黄花缀野,星星点点。古人将它与小满绑定,并非随意。小满的气质,正像苦菜那样耐寒、耐瘠,不择水土,不求盛大,但求安稳。
我国典籍中,苦菜的出场远早于节气。最著名的无疑是《诗经·邶风·谷风》中的“谁谓荼苦,其甘如荠”,这里的“荼”即是苦菜。此诗以一位被丈夫遗弃的妇人的口吻表述。她说,谁说荼苦呢,在她尝来,竟与荠菜一般甘甜。这并非味觉的错乱,恰为心境的转换。更大的苦都咽下去了,一株野菜的苦又算得了什么?自此,“甘如荠”成为中国文学中面对苦难的一种姿态。
三国时,吴人陆玑写了一部《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》,专门为《诗经》里的名物作注解。其中这样描述苦菜:“苦菜,生山田及泽中,得霜甜脆而美。”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有趣的物候现象,苦菜经过霜打之后,苦味会减轻,反而生出甜脆之感。陆玑还考证说,此菜“六月开花,花黄似菊”,与后世的观察完全吻合。一部训诂学著作,因此有了田野调查的温度。
“向来看苦菜,独秀也何为”,唐代诗人元稹在《咏廿四气诗·小满四月中》里这样发问。时值小满,麦杏将熟,农人忙于修镰整篱。元稹看见农人都在为收获忙碌,偏偏将目光投向苦菜,发问:苦菜在此时独自繁茂,这又是为了什么呢?此句以苦菜“独秀”暗喻在逆境中坚守本心、不随众枯荣的品格。同时,也暗含对民生的体恤——青黄不接时,苦菜可充饥,是坚韧生命力的象征。
元稹赞扬苦菜“独秀”的姿态,宋人咀嚼的却是苦中的滋味。南宋诗僧释文珦在《苦益菜》中写道“苦菜吾所嗜,意与食蘖同”,其中的“蘖”即黄柏,味极苦。这即是说,苦菜是诗人所爱吃的,这种心境恰似甘愿品尝黄柏之苦。在释文珦看来,吃苦并不是无奈的承受。这种“以苦养节”的态度,承袭自陶渊明的“采菊东篱下”,为后世无数清贫自守的文人所推崇。
明代医学家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详细记载了苦菜“苦寒无毒,主治五脏邪气,厌谷胃痹”,他又引陶弘景之言,称苦菜“调十二经脉,安心益气”。我国民间历来有“小满吃苦,换得夏不苦”的说法,在暑热来临之前,以苦清心、以寒降火,是身体与节气之间达成的朴素契约。
小满的另两候是“靡草死”与“麦秋至”。苦菜开花之后,那些喜阴的细草开始枯萎,而麦子渐渐成熟。三候之间藏着一条逻辑线,先尝苦,再熬过衰败,最后迎来收获。这不仅是自然的秩序,也是人生的道理。人要先尝过苦,才能懂得甜的珍贵;先学会安于缺憾,才能体会“小满”的分寸。
小小的苦菜中,蕴含着安于田埂不与万物争荣的从容。小满吃苦菜,既尝到清苦,也能品到文化的回甘。